嗅觉记忆在您的生活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吗?
           如果电影《香水》(Perfume)的故事更有趣点的话，其实我还蛮想改编它的，当然，这种将嗅觉感官转变成影像的构思，已经挺有趣了。最美好的回忆，就是来自这种来自嗅觉的感官。我有一长串像这样的记忆：荒废的小火车站的味道、铁路轨道的味道、雨中森林的味道、刚刚修剪过的青草的味道、锯木头的味道…，好多好多穿插起来。
气味与香水也会和人联系起来吗? 比如您所爱的人?
         是的，香水当然也很重要。我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后来她去世了，当我走在街上，闻到她曾经使用过的香奈儿可可香水（Coco），我的思绪顿时停止了，很奇怪。
所以，始终都很重要咯?
         始终? 不敢这么说。
您曾经执导过香水广告片吗?
        从来没有。从没有人找过我。我拍过四、五十部广告片，真正的广告。而这部广告片，说实话，不太像产品广告；倒挺像一部“被赞助的艺术片”－由香奈儿出资，我执导的短片，只不过内容必须关于香奈儿。他们任由你来写故事，赋予你十足的自主权，完全地信任你；这种类型的企划案，在今天已经不存在了。几乎可以说是很怪异。此外，很特殊的情况是没有任何广告公司的介入。就好像贾克·海卢（Jacques Helleu）消失了，由我来担任创意总监的感觉。一切都在完美和谐的气氛下，与非常优秀的团队人员共同完成。我这么说不是为了奉承巴结他们。事实是每当有任何人来和我说话时，他们总是说许多赞赏的好话…从头到尾都一贯如此，像梦一样。真的是一次难忘的合作经验。
他们是如何找到您，来执导N°5的全新广告片?
         我相信命运。我本来要执导一部长片，结果，一位演员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由另一位演员取代他。我的行程因此延后了四个月。就在我们决定延后四个月拍摄的那一天，我接到了请我执导香奈儿N°5全新广告片的邀约电话。即使在那一刻，我手头还忙着别的事情。然而三天后，我就已经在香奈儿纽约那布满艺术收藏的办公室里，俯瞰中央公园了。当时，已经有两个小故事在我脑海里盘旋。我和他们提了第一个，并没引起多大反应，接着我又提了第二个，他们立刻就接受了。然后，我就带着签署好的协议回来了，并且立即展开拍摄工作，没有浪费一点时间，而且所有事情都在四个月的时间内完成了。
为什么选择您呢?
         我想贾克·海卢（Jacques Helleu）挺欣赏我过去的作品的吧。他曾经邀我合作另一个项目，但当时我没空，我正在筹备《Life of Pi》，一部最后未拍成的电影。在那部电影里，嗅觉记忆同样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不过更倾向于带点“鱼腥味”。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香奈儿再次想到了我，我也刚好有空，而且他们挺喜欢我的构想，所以一切就非常讯速地发生了。
尽管他们赋予您十足的自主权，是否有要求任何＂附加条款＂呢？
         完全没有，够奇怪吧！把瓶身放进影片中还是我的主意呢。我不喜欢用“产品”这个字眼，不喜欢这种太过＂广告＂导向的概念。想出这个点子，是因为背景为夜间列车，我们可以运用车厢内的光线效果，看到瓶身的线条与反射。在我家中的卧室里，我太太将她的香水瓶都放置在一张小桌上，有时候光线效果会产生这种衍射。我注意过这个景象，觉得相当漂亮。这就是我将瓶身放进影片中的灵感来源。在结尾的部份，我运用了马赛克瓷砖转变成香奈儿交织双C的经典图案。他们挺喜欢这种构想的。
奥黛莉·塔图（Audrey Tautou）加入这部广告片的原因是什么呢…是您推荐她的吗？
         我立即想到的人就是奥黛丽（Audrey），她是第一个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人选。我们需要一位在极其简短的镜头下，表情非常丰富的女演员，一位可以只用眼神来表演的人，而上帝可以作证，我深知她眼神的功力。我知道她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角色，因此将她推荐给了香奈儿。我们做了一些长时间的试演，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灯光效果。最后，必须一起再拍一次，呈现整体效果，我们对于结果都非常满意。直觉告诉我这部片子会很成功，没有半点疑虑。
您对于她后来在电影中扮演香奈儿女士的角色吃惊吗？
          这真是个有趣的巧合。对我而言，如果有人要扮演香奈儿女士，那肯定是非她莫属：不仅外在，就连个性也有点像。我在拍摄这部广告片之前，读了一点关于香奈儿女士的故事，如果是我执导Coco Chanel的故事，我一定会选择奥黛丽，无论如何都会要求她演。
说到＂香奈儿女士＂，这位有着独特经历，且与传奇香水N°5有着密切关联的奇女子，您对她感到好奇吗？
         是的…我觉得肩负着对她的责任感。关于这点，我要讲个奇妙的小轶事。我搭夜车去威尼斯看灯光效果，在回程的飞机上，我正读着一本关于她的书。现在，我不会说我听到个声音，但当时，我听到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对我说：＂先生，您最好把工作做好＂。我觉得我有责任透过她的这瓶香水，表现这位非凡女子的所有艺术形象。我告诉自己要谨慎，必须力求完美精益求精，因为，这不只是部短片，或广告，它也是香奈儿女士艺术的不朽之作。
您会希望她喜欢这部片子吗？
         是的，没错。
您觉得她会喜欢吗?
         但愿如此!
您是属于哪种类型的导演?
         我会希望自己属于那种有着严格标准，以及必须要求工作根据这种标准严格执行的类型。这是一种现在已经有点过时的价值观，然而对我却非常的重要。我始终是那种注意细节、吹毛求疵的人。对我来说，能看到一件事情从头经历到最后，是一种无比兴奋的满足。我喜欢重复观看我拍过的电影。我想我是唯一能说这种话的导演，当一位导演表示他不喜欢重复观看自己拍过的电影，那是因为他怕看了会羞愧，因为他知道他的标准并非完全一致。当我重复观看自己拍过的片子时，我有足够的距离做个旁观者，我可以说：＂哪里不是太好，我应该可以做得更好，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并不会感到羞愧，因为我的标准始终一致。
那这部影片呢?
          可能这种感觉更强烈吧，因为有幸能有三周时间去完成一部只有两分半钟的影片，这表示你的标准必须比普通的更严格。在伊斯坦布尔拍摄时，奥黛丽有时会对我说：＂我们已经拍了25个镜头，我的脚痛死了，你确定还没拍到你要的吗？＂我当然已经拍到我要的了，但是夕阳的余晖渐渐变得微弱，背景会更加美丽。这种标准会将事情提升到另一种境界…
拍香水，为香水写电影故事，感觉既矛盾又极度刺激。
         透过视觉的画面来表现嗅觉上的悸动，的确是非常有意思的挑战。我喜欢关于邂逅和命运的故事。这个发生在夜间火车上的故事，我故意加入了失之交臂的情节，如果他们当时就相遇了，也许结局会不一样，但我们也不确定。一扇门的开启，势必让另一扇门关闭…所有这一切都得在压缩得很短的时间内呈现，真的很刺激。
您曾经拍过类似这种发生在夜间列车上的性感浪漫相遇情节吗？
         我立刻有了这个构想，因为我一直都希望拍一部发生在夜间列车上的电影，只是始终找不到题材。所以当香奈儿这个机会出现时，我觉得这个题材应该可以用，奇妙的是，刚好也符合香奈儿的期待。他们想要带点神秘、光线效果、与情感的东西，而这些元素就被完美地组合出来了。
拍片时，您会画＂脚本图＂吗？
         有的，我拍电影一直有画脚本图的习惯，而这部片子的脚本图的作用甚至更为重要。拍喜剧片时我不写；我让演员们自由发挥。脚本图可以帮助我们事前作准备工作，以及思考情节的连贯。我追求工作中每个环节的完整性，但这不会妨碍我在最后一刻改变一切。如果一个新的想法出现，我会重新来过。同时，我必须将我的构想记在纸上，以免忘记。我比较喜欢用画的，而不是透过文字来记录。更加视觉的，也便于大家理解。
我听说在博斯普鲁斯海峡（Bosphorus）拍摄时，和一艘游艇发生了件不可思议的事。
          拍奥黛丽的那场戏吗？喔，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们在来来往往的十亿吨重的油轮间拍摄，情况真的非常难控制，因为这些超大油轮穿行的空档时间非常短。在它们中间，我们小得像片灰尘。这场戏要拍奥黛丽的渡轮与年轻男子的渡轮迎面驶过的戏，短短的交错时间中我们能拍两到三个镜头，然而却非常困难。就在我们准备好开拍时，一艘小船驶入两艘渡轮的中间。他看到摄影机正在拍电影，于是很开心地朝我们挥着手。眼看着他的举动将会破坏我们精心准备的年轻男子的渡轮进入画面的镜头。然而，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小船顿时消失在奥黛丽的头后面：它的船尾刚好在奥黛丽的耳后，而船头则刚好在她的鼻子后方。如果奥黛丽当时移动一毫米，镜头就毁了。她后来告诉我们说：“我就知道我不能动”。这真是一个神奇的镜头。
这次是和您平常搭配的团队合作拍摄的吗？
         是的，还是平常的团队，只有摄影小组改了。这次是和中田哲夫（Tetsuo Nagata）一起合作的，我才刚和他拍完一部我的新片。否则，其它的都是平常搭配的团队。
您选择伊斯坦布尔（Istanbul），是否因为威尼斯太＂没新意＂了？
          我建议过威尼斯，因为我非常熟悉这个城市，伊斯坦布尔（Istanbul）是香奈儿提议的。我听到后非常兴奋，因为我从来没去过那儿，也非常渴望去认识这个城市。混乱、毫无秩序的伊斯坦布尔，不是个容易进行拍摄的地方。我们必须仔细搜寻与香奈儿形象相符合的一些元素。
我们谈过光线了，您是否可以谈谈音效？
         夜间列车的气氛同时涉及到灯光与声音效果：火车在铁轨上行使的声音，其它列车驶过的声响，以及丁铃铃的铃声…，我爱死这些声音了，也渴望能够原声重现。我和音效师在制造这所有气氛的过程中，享受着无穷的乐趣。
那音乐呢？
         我从自己收藏的音乐中尝试过许多，我知道我太太有一堆比莉·哈乐黛（Billie Holiday）的音乐专辑，所以就全部拿来听。当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说：“就是它了”。它与画面非常吻合，而且歌词也非常贴切…
服装以及这位现代女性该有的外貌，是您设计的吗？
          我极力想塑造这个片中人物在旅行的感觉，不想让她看起来太矫揉造作。但重点是确定色彩与背景、布料与灯光间的协调性。服装是从香奈儿成衣系列中挑选出来的。
奥黛丽曾说：＂香奈儿N°5这瓶香水非常的法国＂。电影“天使爱美丽”（Amelie）中的女主角是否就是这种法国典型？
         嗯…就像法国知名的Opinel刀具，以及雪铁龙（Citroën）的经典车款一样，甚至更典型。
奥黛丽是法国女人的典型代表吗？
          她绝对可以代表。我特别要强调在“法国”方面。我始终在我的片中颂扬巴黎这个值得骄傲的城市。在我下部片中，我还是会这么做，因为我喜欢这么做。
这部广告片给您带来了什么？
         四个月的愉快时光；再次与我的剧组、与奥黛丽合作，在一个今天已经不大可能发生的条件下工作，不论在摄影棚或在外景拍摄地。有机会能格外精工细作得完成一个故事情节。四个月真实的快乐时光。另外不能忘了我们从威尼斯带来、作为东方快车隔间的部件。我们开模制作，并添加铬处理。在镶嵌细工方面，完全是顶级奢华的金匠工艺。那真是太迷人了，而且，不是每天都有这个机会可以在这个俯瞰尼斯（Nice）的乡下，看到如此漂亮的火车。我还记得那次在火车上临时办的野餐，周围环绕着美丽的风景…
您会想再做一次吗？
        （眨眨眼）等我拍完电影作品后吧。
两部有关Coco Chanel生平的电影在此刻开拍，您也会想拍一部吗？
         我不是那么擅长拍摄传记式电影，但是，有何不可？我对香奈儿女士生平感兴趣的时间有点晚，拍片计划已经定案了，但是，有何不可？我想拍的传记片人物有：表现主义电影先驱大师乔治·梅里耶（Georges Méliès）以及香奈儿女士。
您有任何偏好的数字吗？
         没有，抱歉。
0与10间选一个数字?
       没有。

                                                                                                                                                                                      © 香奈儿  摄影：Emanuele SCORCELLETTI/GAMMA    ►